吴宜灿院士指出核能在未来能源中承担三重角色:低碳基础电力、高负荷用能可靠电源、高品质工业热源;强调“做有用的科研”,需兼顾认知贡献、能力沉淀与成果转化;核聚变商业化须跨越物理与工程门槛,资本可加速但不...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陈归辞
“五年前,100多个博士青年骨干一天多时间内集体请辞,跨出体制。”回想博士们那段破釜沉舟的历程,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际核能院院士、凤麟核创始人吴宜灿感慨万千。这位研究核科学40余年、在中子输运理论与核安全领域贡献卓著的院士,多年来一直秉持“做有用的科研”的理念,希望让中子技术进入寻常生活。
五年时间,他指导团队在重庆、青岛、南京、安庆、湛江、合肥落地了6个基地,团队规模扩大到800余人,研发出“云光宝刀”系列产品,将多年中子科学研究成果应用到高精度无损检测、油气与矿藏勘探、肿瘤精准治疗等领域。谈起这番事业,吴宜灿充满激情。他说:“以前我的偶像是爱因斯坦,现在改成马斯克了。”
近日,在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新年论坛期间,吴宜灿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他谈到,“做有用的科研”并不是排斥前沿探索和基础研究,而是强调前沿探索应立足可预见需求与关键瓶颈,锚定贡献认知、沉淀能力、形成转化三重“有用”价值之一。
在他看来,核能在未来能源格局中至少可以扮演三重角色:一是低碳、可调度的基础电力支撑;二是支撑电气化与高负荷用能(包括AI算力中心)的可靠电源;三是高品质工业热源(制氢、化工、冶金等)。
谈及当前AI爆发带来的核聚变热潮,吴宜灿表示“资本可以加速,但不能跳级”。当前各技术路线仍存在关键物理环节的验证不确定性,必须艰难跨过物理与工程门槛,并经过可靠性、可维护性和经济性的实际检验。
“做有用的科研”与原创性突破
《21世纪》:2020年,你带领凤麟核团队将多年中子科学技术研究成果全面投入应用中。促使你走向产业的最大动力是什么?希望做成什么事情?
吴宜灿:做有用的科研,把我们的科技研究转化成生产力,这个想法我们凤麟核团队坚持了30多年。我们有一句用了20多年的口号,写在每座大楼的墙上:“发展先进核科技,让人类生活更美好”。
我们想把核科技从论文成果,变成能长期稳定运行、规模复制、持续交付的系统能力和产品;从单点突破升级为“软件—装备—材料—验证”贯通的完整体系。
《21世纪》:“做有用的科研”是你一直所强调的,如何具体理解这个“有用”?
吴宜灿:朴素地说,我理解的“有用”的标准很简单,就是能回应四个需要:国家需要、社会需要、市场需要、人类需要。
“有用”并不是反对前沿探索和基础研究。我的主张是:前沿探索要尽量立足可预见需求与关键瓶颈;即便不以短期应用为目标,也必须进入“有用账本”:要么贡献认知,要么沉淀能力,要么形成转化,只是时间尺度可以不同。
也可以换个维度理解,“有用”至少有三层。
第一,战略层有用:解决关键瓶颈与卡点,提升体系化核心能力与战略安全。
第二,产业层有用:能工程化、能交付、能规模化,更重要是能解决社会和百姓需求,产生经济价值。
第三,科学层有用:提出新机理、新方法、新工具,且可重复、可验证、可扩展,可以解决实际科学问题,推动后续研究站上更高台阶。
《21世纪》:为什么这些年在科技领域常见“有组织科研”,真正原创的科研成果却仍然较少?
吴宜灿:在实践中我们看到,有组织科研在解决重大工程与卡点上非常有效。同时,如何更好地催生原创性突破,也仍是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
结合一些实践体会,我觉得主要有三点值得关注:
第一,在组织方式上,在一些场景中,有时变成了行政化的组织,却没有按科学规律进行组织;
第二,在评价导向上,如果考核更偏短周期、脱离目标设置指标,团队就容易围绕“指标完成”来优化,而不是围绕“问题解决”来优化,过往“四唯”(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倾向就是典型表现;
第三,在创新心态上,长期跟跑形成的路径依赖,会让我们更习惯在既有赛道里追赶,而对“定义新问题、新方法”的动力与激励相对不足。
科研的意义,不只是发现世界,更是改变世界。
可控核聚变热:“资本可以加速,但不能跳级”
《21世纪》:你认为在未来能源格局中,核能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吴宜灿:核能在未来能源格局中至少可以扮演三种角色:第一,低碳、可调度的基础电力支撑;第二,支撑电气化与高负荷用能(包含AI算力中心)的可靠电源;第三,高品质工业热源(制氢、化工、冶金等)。
《21世纪》:当前AI的爆发式发展催生了巨大的电力需求,将核聚变发电推向了聚光灯下。核聚变要实现商业化发电,还有哪些关键的科学与工程难题需要攻克?
吴宜灿:聚变的商业化,不是实验上实现“点火”、突破“一千秒”“一亿度”这样的纪录;一个能商用的聚变电站,必须同时回答:能否稳定运行、能否安全可控、能否高效可维护、能否把每度电成本做下来。
总体上看,聚变目前正处在从“科学可行”走向“工程可行”的关键跨越期。因此主瓶颈更多集中在等离子体稳态运行、极端环境材料、氚燃料自持等若干关键技术挑战、工程系统集成与经济性。除了工程可行性和经济性外,也要承认各路线都还存在关键物理环节的验证不确定性。
聚变不是一次物理突破,而是一场长期系统工程。
《21世纪》:当前核聚变行业存在多条并行发展的技术路线,在其中你是否看到更具商业化潜力的路线?
吴宜灿:目前我还是建议支持“多路线竞跑”,因为聚变商业应用的不确定性很高,各路线应在统一的里程碑和标准下持续验证,而不是因为一时的热度或投入力度就过早预设答案。过去投入最大的技术路线不一定是商业化最快的。
但同时,我认为行业要第一聚焦目标:我们最终要的是商业示范和可持续发电,而不是单纯去“刷纪录”、搞宣传。第二聚焦关键共性能力和技术:核技术、材料、氚循环、超导磁体与电源、排热、控制、关键测试平台,以及标准法规路径等——这些是任何路线都绕不开的基础。
《21世纪》:近一年来国内外可控核聚变在资本市场热度高企,但技术的产业化和商业化尚在早期。你认为这种温差中是否存在一些认知偏差?
吴宜灿:资本可以加速,但不能跳级。要对节奏保持理性,加速是相对的,跨越仍然艰难,进展不会像部分资本市场或宣传想象得那么线性、那么迅速。
资本的价值非常关键:它有助于把工程化所需的设施、人才、工程体系与供应链快速组织起来,把部分验证并行推进,显著缩短“试错的等待时间”。但资本入局并不意味着可以绕过关键物理与工程门槛,更不意味着可以跳过可靠性与可维护性所需的实际验证。
更理性的路径,是在尊重科学和商业规律的基础上,把目标拆成清晰的里程碑,分阶段验收,用耐心资本与工程组织能力降低未来的不确定性。
《21世纪》:AI技术可以在核能产业发展中发挥怎样的作用?
吴宜灿:AI与核能是互相成就的一对“硬支撑”。
AI可以让核能更安全、更高效、更可复制。如在聚变与裂变领域,AI将加速核能创新甚至颠覆性发展,使得设计更快、建造更稳、诊断更准、运维更安全;同时,也有望加速聚变新概念、新材料的颠覆性发展。
核能则为AI算力提供稳定、低碳、可预期的能源保障。
未来AI有望显著缩短先进核技术从研发到工程实现的周期。
(作者:陈归辞 编辑:卜羽勤,张伟贤)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及其客户端所刊载内容的知识产权均属其旗下媒体。未经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使用。详情或获取授权信息请点击此处。



